1972 年 6 月 18 日,中午,香港九龍觀塘,秀茂坪。
雨已經連下了三天。曉光街對下的安置區裡,幾百戶人家擠在木屋裡吃午飯,屋頂被雨打得像一面鼓。有人在幾天前就發現,屋前不斷有泥水沖下來,報了警,警察叫山坡上的地盤看好自己的泥。沒有用。6 月 17 日,泥瀉得更兇了。
6 月 18 日中午 12 時 45 分,整幅填土坡像一塊泡爛的地毯,滑了下來。
沒有警報,沒有倒數。數以噸計的濕泥湧進安置區,78 間木屋一間接一間被推平、掩埋,有些甚至被沖過翠屏道。那一天稍後,港島半山也塌了,連大廈都被沖斷。整個香港在一天之內死了 156 人。而秀茂坪這一個山坡,就佔了 71 個。
四年之後,同一片山坡,相距只有 200 米,又塌了一次。這一次,泥是直接湧進大廈的。
這篇檔案要講的,就是這片山城:秀茂坪,香港靈異版圖上長年榜上有名的地方。但先說好,這篇不會跟你證明有鬼還是沒鬼。這篇要問的是一個更沉的問題:一片山坡,是怎麼從「兩場天災的現場」,變成「鬼故事的產地」的?在這個過程裡,到底哪一部分是真的?(本篇整體評級 N3:兩場山泥傾瀉有官方紀錄與調查報告可考;靈異傳聞查無實證)
查證結論:秀茂坪的靈異傳說查無實證;但1972與1976年兩場山泥傾瀉有官方紀錄,共奪去89條人命,才是傳說的源頭。
「秀茂坪」這個名字是從哪裡來的?
秀茂坪位於香港九龍東部的觀塘區,是一座以公共屋邨為主的山城住宅區,2019 年人口約 93,000 人(N2)。
先講名字,因為這個名字本身就藏著鬼故事的第一味原料。秀茂坪的舊名是「蘇茅坪」——相傳從前一帶長滿蘇茅草,清代文人寫竹枝詞,寫的就是「春遊忽到蘇茅坪」(N2)。一個長滿野草的山坪,這是名字的第一層。
第二層,就開始變味了。民間另一說是「掃墓坪」:開埠初期,英國人把地名音譯為「So Mau Ping」,粵語讀起來與「掃墓坪」相近,這個不吉利的諧音流傳下來,直到 1962 年 11 月 16 日,官方才改用雅稱「秀茂坪」(N2–N3,名稱源流諸說並存)。還有一說指出,秀茂坪鄰近的順利邨一帶,過去曾用作九龍七號墳場,日治時期亦曾是萬人塚——「掃墓」二字,未必只是諧音(N3,出處見來源清單)。
你發現了嗎?這片山城還沒死過一個人,光是名字,就已經先跟墳場做了鄰居。
名字之後是人。1950 至 1960 年代,香港人口暴增,政府在秀茂坪山頭興建徙置區,秀茂坪邨第一座 1964 年落成,全區前後蓋了近 44 幢徙置大廈(N1–N2)。所謂徙置區,就是把山邊木屋居民搬進石屎大廈的安置工程——山上住滿了人,山下是觀塘的工廠區。這座山城沒有鐵路,居民出入全靠巴士與小巴,沿秀茂坪道、曉光街上山落山——在山坡上討生活,是這裡的人每天的日常(N2)。一座為「安置」而生的山城,在十年之內,就要先後被同一片山坡教訓兩次。
1972 年 6 月 18 日中午,曉光街的山坡為什麼會塌下來?
1972 年 6 月 16 至 18 日,香港三日累積雨量達 652.3 毫米,是當時有紀錄以來第二高的三日雨量(N1,土木工程拓展署香港斜坡安全網)。
先把地形釘清楚。曉光街對下的山坡,是把山谷填平造出來的填土坡;坡下是 1970 年設立、1971 年入伙的秀茂坪安置區,住着約 394 名居民,78 間木屋沿坡腳排開(N2)。填土坡這種東西,平日是路基、是平台,泡了三天的水,就會變成另一種東西:會流動的土。
6 月 16 日,坡頂地盤的泥土已經開始往下瀉,木屋居民報警求助。6 月 18 日中午,翠屏道水深一呎;12 時 45 分,基堤崩塌,整幅斜坡像「一塊地氈」般瀉下安置區(N1–N2,官方紀錄與雨災調查報告)。泥石掩埋了大部份木屋,一輛運載煤油的貨車被撞漏,火水爆炸燃燒——被埋的人還沒等到救援,先等到了火。
接下來是數字。600 名軍人、警察、消防、民安隊與醫療輔助隊人員投入救援,在泥裡挖了數日;最先動手的,是徙置事務處的職員和隔壁觀塘瑪利諾書院的修士,倖存者被安置到觀塘警署與徙置大廈裡(N2)。結果是:71 人死亡,52 人受傷(N1)。死者之中,不少是孩子——安置區住的是基層家庭,孩子放假在家,吃一頓午飯的時間,家就沒了。
同一天晚上約 9 時,港島半山寶珊道山泥傾瀉,沖斷 12 層高的旭龢大廈,67 人死亡(N1)。兩場災難合計,六一八雨災共造成 156 人死亡、117 人受傷(N2),是香港山泥傾瀉史上最黑暗的一天。
政府事後成立「一九七二年雨災調查委員會」,由法官楊鐵樑主持公開聆訊(N1)。調查結論很冷靜,也很殘酷:連日豪雨滲入填塞山谷的基堤,建築物料泡軟,斜坡就這樣垮了。沒有鬼,沒有詛咒,只有一幅不該泡水的填土坡,和坡下 394 個把命交給它的人。
災址後來重建成較緩的斜坡,並闢設秀茂坪紀念公園(N2),紀念這一天。請記住這個處理方式:一場死了 71 人的災難,官方給的結局是一座公園。

相距只有 200 米,1976 年為什麼又塌了一次?
1976 年 8 月 25 日上午約 9 時,秀茂坪下邨第 9 座後面的填土坡在暴雨中崩塌,濕泥湧入大廈最低數層,造成 18 人死亡、24 人受傷(N1,土木工程拓展署紀錄)。
這一次的雨,是熱帶風暴愛倫送來的。愛倫掠過香港,三號強風信號除下 15 小時之後,8 月 24 至 25 日兩日雨量達 511.6 毫米,是 1889 年與 1926 年以來最高的兩日雨量紀錄(N2)。而崩塌的位置,距離四年前那場災難,只有約 200 米(N1)。
跟 1972 年不同,這次泥不是埋木屋,是直接灌進石屎大廈。第 9 座 1965 年落成,地面是商舖:冰室、雜貨店、鐵器公司(N2)。上午 9 時,店舖剛開門做生意,山坡在樓後垮下,濕泥從店後湧到店前,整座樓最低數層瞬間變成泥潭。數以百計的居民冒雨圍在災場邊,看着消防員從泥裡挖人(N2)。港督麥理浩當日親自到場視察(N2)。

這場災難最重的一筆,記在一家雜貨店。店東鄭氏夫婦在店面工作,五名子女——瓊美 9 歲、瓊英 7 歲、瓊仙 6 歲、瓊香 5 歲、幼子子明 3 歲——在店後間成的居室裡。泥從居室那一側湧入,夫婦二人逃出,五名子女全部活埋(N2,當年《大公報》《華僑日報》《香港工商日報》報道)。父母在店前,孩子在店後,一道牆,一坡泥,從此兩邊。
整場事故共 18 人死亡,3,121 人受災(N2)。社會福利署與商業電台兩周內籌得賑災善款 17 萬餘港元(N2)。政府請來六位國際專家調查,並在 1977 年成立專責規管斜坡的土力工程處(N1–N2)——香港今天的斜坡安全制度,起點就是這片山坡塌的第二次。
你把兩次放在一起看,會看到一個讓人背脊發涼的結構:1972 年的教訓寫在調查報告裡,1976 年的災難就站在報告旁邊 200 米。四年前死 71 人,四年後再死 18 人,中間隔着的不是天意,是一幅沒有被鞏固的山坡。秀茂坪後來的鬼故事再多,也沒有一個,比這個事實更像鬧鬼。
金茂坪戲院的鬼故事,是從哪裡長出來的?
金茂坪戲院位於曉光街 40 號,1978 年 10 月 19 日開幕,是設有約 1,300 個座位的單幢式戲院(N2)。

先注意年份:1978 年。戲院開幕的時候,距離第二場山泥傾瀉只有兩年,距離第一場只有六年。它就開在曉光街上——跟 1972 年崩塌的那幅斜坡,同一條街。華懋集團發展、遠東發展經營,開幕日請來邵氏演員剪綵,是當時秀茂坪居民的街坊戲院,七、八十年代港產片最旺的年月,它極盛一時(N2)。
然後是漫長的衰落。1990 年代初,秀茂坪邨開始重建,戲院位置不便,生意下滑,1992 年結業(N2)。關鍵在結業之後:大樓業權一直在華懋手上,沒有拆、沒有租,就這樣空置了約三十年,成為曉華大廈基座下一塊巨大的、黑色的、梯形的空洞(N2)。2013 年華懋曾以意向價約 2 億港元放售,無人承接(N2);2020 年一度說要改建「香港電影文化中心」,2021 年改口清拆重建,戲院最終在 2022 年中拆卸(N2)。
一棟建築空置三十年,會發生什麼事?會長出故事。金茂坪戲院流傳的傳聞,維基百科的條目專門列了一節,我逐條驗給你看:
傳聞一:戲院原址是日治時期的行刑場。(N4)查證結果:不少秀茂坪老居民表示從未聽聞此事,無任何文獻支持。
傳聞二:戲院鬧鬼,是因為兩次山泥傾瀉的亡魂不散。(N4)查證結果:這是最流傳的連結,但地理上站不住——兩次山泥傾瀉的肇事地點,與戲院有一大段距離,泥從來沒有瀉到過戲院門口。
傳聞三:1980 年代戲院發生過大火,燒死過人。(N4)查證結果:沒有任何報章記載,香港火災列表亦無此記錄,不少居民在網上公開表示並無其事。
傳聞四:發展商多次想拆都拆不掉,因為工人在戲院裡遇上怪事,工程一再擱置。(N4)查證結果:大樓空置三十年的真實原因是業權、售價與重建規劃反覆——2013 年放售未成、2020 年方案改了又改,全程有新聞可查。最後它還是在 2022 年拆掉了,拆卸工程沒有任何「遇怪」的公開報道。
2020 年,多名秀茂坪街坊在觀塘區議員的專頁留言,逐條澄清這些網上傳聞(N2)。你看,連闢謠都是街坊自己做的。這棟戲院的命運,跟民雄鬼屋驚人地相似:產權人的規劃反覆,街坊的記憶清楚,唯獨網絡上的版本,越傳越猛。猛的不是戲院,是「空置」本身——一棟樓只要夠黑、夠空、夠久,故事就會自己搬進去,連租金都不用付。
雨夜裡的母子、玩泥沙的小孩,這些傳說查得到出處嗎?
秀茂坪流傳最廣的「流泥母子」故事,目前可追溯的文本是網絡論壇流傳的鬼故事彙整文,沒有具名目擊者,也沒有任何報章紀錄(N4)。
我先把這個故事講完,因為它是理解秀茂坪傳說的鑰匙。故事說:山泥傾瀉之後,秀茂坪一帶一直鬧鬼。有一位女教師,在雨中看見一對母子,母親跪在地上,為孩子擦臉。教師好心,想把雨傘遞過去,走近一看——那對母子的眼、耳、口、鼻,正不斷流出泥沙(N4,網絡流傳,無出處)。
這個故事的恐怖,不在鬼,在「泥」。它把 1972 年那個中午最具體的死法——活埋——變成了一幅會動的畫面:母親到死都在為孩子擦臉,擦掉的卻是灌進五官的泥。沒有姓名,沒有年份,沒有地點細節,你無法查證它,卻也很難忘記它。
同類的傳說還有一整串,近年在都市傳說網站上反覆被轉載:深夜遊樂場有「小孩」在玩泥沙,保安走近只剩一地濕泥印;的士司機接過全身濕透、帶着泥土味的女乘客,到站後座只剩一灘泥水;雨夜山邊單位傳出女人的哭聲;巴士上層後排出現白影(N4,網絡流傳,均無具名出處)。近年更有文章以「六至七個半身浮動黑影」為題,聲稱災後至今仍有目擊報告——同樣沒有具名目擊者,沒有日期,沒有可供查核的細節(N4)。
把這些故事攤開,你會發現它們共享同一個配方:雨、泥、母親、孩子。1972 年死在泥裡的人,很多正是母親和孩子;1976 年那五名鄭家子女,年齡從 9 歲到 3 歲。傳說不需要發明素材,災難本身已經把最痛的元素全部備齊——傳說要做的,只是讓死者在雨夜裡,一次又一次地重走那條回不了家的路。
所以本站的查證結論很直接:這些故事作為「事件」全部不成立,評 N4;但作為「災難記憶的載體」,它們的出處比任何鬼故事都清楚——就寫在官方的死亡數字裡。
年代對照表
| 年份 | 事件 | 出處 |
|---|---|---|
| 1962 年 | 官方改「蘇茅坪/掃墓坪」諧音舊稱,定名「秀茂坪」 | 維基百科引憲報資料(待查證,見編輯附註) |
| 1964 年 | 秀茂坪邨第 1 座落成,徙置區成形 | 維基百科・秀茂坪邨條目 |
| 1970 年 | 曉光街下秀茂坪安置區設立,1971 年入伙 | 維基百科・六一八雨災條目 |
| 1972 年 6 月 18 日 | 六一八雨災:曉光街填土坡崩塌,71 死 52 傷;同日旭龢大廈倒塌 67 死 | 土木工程拓展署;雨災調查委員會 |
| 1976 年 8 月 25 日 | 第 9 座後山坡崩塌,18 死 24 傷,3,121 人受災 | 土木工程拓展署;當年報章 |
| 1977 年 | 土力工程處成立,專責規管斜坡 | 維基百科・秀茂坪山泥傾瀉意外條目 |
| 1978 年 10 月 19 日 | 金茂坪戲院開幕 | 華懋集團資料;《華僑日報》 |
| 1992 年 | 金茂坪戲院結業;秀茂坪邨重建展開 | 維基百科・金茂坪戲院條目 |
| 2022 年中 | 金茂坪戲院拆卸 | 《頭條日報》2021-09-02 報道之清拆安排 |
檔案分級表
| 主張/傳說 | 分級 | 一句依據 | 出處 |
|---|---|---|---|
| 1972 年 6 月 18 日曉光街填土坡崩塌,71 人死亡 | N1 | 政府官方災難紀錄與調查委員會報告俱在 | 土木工程拓展署香港斜坡安全網 |
| 六一八雨災三日雨量 652.3 毫米 | N1 | 官方氣象與災難紀錄 | 土木工程拓展署/維基百科引官方數據 |
| 1976 年 8 月 25 日第 9 座後山坡崩塌,18 人死亡 | N1 | 政府官方災難紀錄 | 土木工程拓展署香港斜坡安全網 |
| 1976 年事發地距 1972 年災址約 200 米 | N1 | 官方紀錄明載 | 土木工程拓展署香港斜坡安全網 |
| 鄭家雜貨店五名子女活埋,父母逃出 | N2 | 當年三大報章翌日報道 | 《大公報》《華僑日報》《香港工商日報》1976-08-26 |
| 1976 年兩日雨量 511.6 毫米、港督麥理浩到場 | N2 | 維基百科引當年報道與氣象紀錄 | 維基百科・秀茂坪山泥傾瀉意外條目 |
| 1977 年土力工程處因災成立 | N1–N2 | 官方機構沿革與條目記載一致 | 維基百科引土木工程拓展署出版物 |
| 「蘇茅坪」為舊名、源於蘇茅草 | N2 | 地方文獻與竹枝詞記載 | 維基百科・秀茂坪條目 |
| 「掃墓坪」源於譯音諧音,1962 年改名秀茂坪 | N2–N3 | 名稱源流諸說並存,無單一定論 | 維基百科・秀茂坪條目 |
| 鄰近一帶曾為九龍七號墳場及日治萬人塚 | N3 | 條目附出處,惟未經一手文獻覆核 | 維基百科・秀茂坪條目(待查證) |
| 金茂坪戲院 1978 年開幕、1992 年結業、2022 年拆卸 | N2 | 集團資料與歷年新聞報道 | 華懋集團;《頭條日報》等 |
| 戲院原址為日治行刑場 | N4 | 老居民多表示未聽聞,無文獻支持 | 維基百科・金茂坪戲院條目「傳聞」節 |
| 戲院鬧鬼源於兩次山泥傾瀉亡魂 | N4 | 災址與戲院距離甚遠,屬事後附會 | 維基百科・金茂坪戲院條目「傳聞」節 |
| 戲院 1980 年代大火燒死人 | N4 | 無報章記載,火災列表無記錄,居民否認 | 維基百科・金茂坪戲院條目 |
| 清拆工程因工人遇鬼一再擱置 | N4 | 空置原因有完整新聞紀錄,拆卸已於 2022 年完成 | 維基百科・金茂坪戲院條目 |
| 「流泥母子」女教師目擊故事 | N4 | 僅見網絡論壇彙整文,無具名目擊者與報章紀錄 | 網絡流傳(論壇轉載) |
| 玩泥沙小孩、泥濘女乘客、雨夜哭聲、巴士白影 | N4 | 都市傳說網站轉載,無具名出處 | 網絡流傳 |
| 本篇總評 | N3 | 兩場災難有官方紀錄可考;靈異傳說查無實證 | 頭卡 |
檔案館主筆按
本篇證據分三層:1972 與 1976 年兩場山泥傾瀉,有土木工程拓展署官方紀錄、雨災調查委員會報告與當年報章(N1–N2);地名源流與戲院沿革,有集團資料與歷年新聞(N2–N3);一切靈異目擊,僅有網絡轉載(N4)。
第一層,硬的:652.3 毫米的三日雨量、71 死、相距 200 米、18 死、3,121 名災民、土力工程處 1977 年成立——每一個數字都有出處,每一個出處都查得到。
第二層,軟的:蘇茅與掃墓之爭、七號墳場與萬人塚之說——有記載,但未經一手文獻覆核,本站標到 N3 為止,不替它再往上抬。
第三層,傳聞:流泥母子、行刑場、戲院大火——N4,無一有具名出處。2020 年街坊親自出來澄清戲院傳聞,這是本篇最安慰的一筆紀錄。
表完態,說我的判斷。秀茂坪和民雄鬼屋是同一套模具的兩個鑄件,但配方剛好相反。民雄是「一場真實死亡+大量虛構傳聞」:一聲槍響,養出了一井的婢女。秀茂坪是「壓倒性的真實死亡+傳聞反而顯得蒼白」:89 條人命全部有檔案,鬼故事卻只能在論壇裡流傳,連一個具名的目擊者都找不到。為什麼?我的判斷是:當災難的檔案太完整、太公開,傳說就失去了生長需要的黑暗。秀茂坪的死者有數字、有調查、有紀念公園——傳說能做的,只剩下把「泥」這個意象反覆擦亮,擦成一對母子的臉。
但請注意傳說選的意象有多精準。兩場災難裡最刺痛人心的,正是「母親與孩子」:1972 年安置區裡放假在家的孩子,1976 年店後居室裡的五姊弟。流泥母子的故事,本質上是一則沒有作者的悼念文——它用鬼故事的形式,保存了官方數字保存不了的東西:一個母親在泥裡為孩子擦臉的畫面。查證可以判它 N4,但查證不該嘲笑它。
還有什麼沒查到?1972 年那場雨裡,每一個死者的名字。官方紀錄給了我們 71 這個數字,卻沒有給我們 71 個名字;1976 年的鄭家五姊弟有名字,是因為當年報紙寫了。檔案的殘酷在於:被記住,從來需要一點運氣。
最後,留一句給那位傳說中的女教師。故事裡她做了一件所有秀茂坪鬼故事中最溫柔的事:在雨裡,看見一對淋濕的母子,她想把傘遞過去。傘遞不到,是這個故事最誠實的部分。
這片山城最後教會我們什麼?
秀茂坪兩場山泥傾瀉共造成 89 人死亡,全部有官方紀錄,並直接促成香港土力工程處於 1977 年成立。
鬼在哪裡?檔案裡沒有。檔案裡有的是:一幅泡了三天水的填土坡、394 名住在坡腳的安置區居民、一家在店後住人的雜貨店,和一份寫完之後、山坡卻沒有被鞏固的調查報告。
所以這片山城教會我們的事是:傳說的源頭不一定是造假,有時是太大的真實。89 個人死在同一個山坡的兩場雨裡,這種事實本身已經超出日常語言能承載的重量,於是社區把它換成另一種語言保存——鬼故事。母親還在雨裡為孩子擦臉,因為活人還沒有學會怎麼好好地說再見。
而金茂坪戲院教會我們另一課:一棟樓空置三十年,不需要死過人,也能長滿鬼故事。荒廢是最便宜的恐怖片廠,時間是最勤力的編劇。
下一個雨季來臨之前,願所有住在山坡下的人,都有資格只把山泥傾瀉當成歷史。而不是傳說,更不是新聞。
下一篇相關檔案:
- 杏林醫院——另一處與集體記憶糾纏的華語圈「鬼地方」,看看災難與廢墟如何互相改寫。
- 封門村——一條村落消失之後,傳說如何接管它的名字。
- 犬鳴隧道——日本山區的傳說地點,同樣是「去不了、查不到、忘不掉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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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證問答
Q:秀茂坪鬧鬼是真的嗎?
A:本站查證:所有靈異傳說均無實證支持,僅有網絡轉載;秀茂坪真正有紀錄的是 1972 與 1976 年兩場山泥傾瀉,共 89 人死亡,有官方調查與土木工程拓展署紀錄可考。
Q:秀茂坪山泥傾瀉死了多少人?
A:兩場合計 89 人。1972 年 6 月 18 日六一八雨災,曉光街填土坡崩塌造成 71 死 52 傷;1976 年 8 月 25 日第 9 座後山坡崩塌造成 18 死 24 傷,3,121 人受災。
Q:金茂坪戲院還在嗎?
A:不在了。金茂坪戲院 1978 年開幕、1992 年結業,大樓空置約三十年,業主華懋集團於 2021 年決定清拆重建,戲院已於 2022 年中拆卸。
Q:「掃墓坪」是什麼意思?秀茂坪以前真的是墳場嗎?
A:「掃墓坪」是秀茂坪的民間舊稱,一說源於英文音譯「So Mau Ping」與粵語諧音,官方 1962 年改用「秀茂坪」;另一說指鄰近一帶曾為九龍七號墳場及日治時期萬人塚,兩說並存,未有定論。
Q:秀茂坪紀念公園是為了紀念什麼?
A:紀念 1972 年六一八雨災。1972 年山泥傾瀉的災址其後重建成較緩的斜坡並闢設紀念公園,讓居民在日常生活中仍能記取這場造成 71 人死亡的災難。
來源註記
- 土木工程拓展署・香港斜坡安全網「重大山泥傾瀉事故」
- 土木工程拓展署「六一八雨災 50 周年」紀念稿
- 維基百科:六一八雨災/秀茂坪山泥傾瀉意外/金茂坪戲院/秀茂坪/秀茂坪邨
- 當年報章:《大公報》《華僑日報》《香港工商日報》1976-08-26 報道
- 網絡流傳彙整(流泥母子等傳說出處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