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930 年代,一位讀者寫信給恐怖小說家 H. P. Lovecraft,語氣恭敬地請教一個問題:《死靈之書》的真本,到底藏在哪一間圖書館?Lovecraft 在回信裡寫下了一句後來被引用無數次的話:「從未有過 Abdul Alhazred 或 Necronomicon,這些名字是我自己發明的。」(N1)
作者親口承認是假的,書信白紙黑字。但將近一百年後的今天,你走進任何一間英文書店,很可能買到一本封面上印著 Necronomicon 的書——作者欄寫著「Simon」,版權頁一本正經,內容煞有介事。這本「真本」,至今未絕版(N1)。想想看:作者都認罪了,贓物還在架上賣,這是什麼道理?
這篇要講的,是文學史上最成功的一場騙局:作者已經認罪,證據已經封存進大學圖書館,但贓物還在市面上流通——而且越賣越好。
作者在信裡寫:這些名字是我發明的
先從那封信說起。Lovecraft 是在回覆 Willis Conover 的信中寫下那句自白的——「從未有過 Abdul Alhazred 或 Necronomicon,這些名字是我自己發明的。」這不是孤例:他一生中多次在書信裡承認,這部書純屬虛構(N1)。他還留下了一句堪稱創作宣言的話:寫恐怖小說,就該像炮製一場逼真的騙局(N1)。
於是他把這場騙局做到了極致。他樂見好友 August Derleth、Clark Ashton Smith 在各自的小說裡引用《死靈之書》——你引用我的假書,我引用你的假神,互相引用,虛構就顯得更真實(N1)。這是 1920 年代的文人遊戲,但你仔細看:這不就是今天假訊息產業鏈的雛形嗎?幾個看似獨立的來源互相引證,讀者就會以為「大家都這麼說,一定是真的」。這個觀察先記著,後面主筆按會回來算這筆帳。
最耐人尋味的是他的愧疚。聽說有讀者真的跑到圖書館去找這本書,Lovecraft 感到過意不去(N1)。他大概沒想到:他道歉得太早了。真正的索書潮,還在他死後等著圖書館員們。
五歲那年,他給自己取了個阿拉伯名字
這本書第一次登場,是 1924 年發表的短篇《獵犬》(The Hound)(N1)。書上署名的作者,是「瘋狂的阿拉伯人」阿卜杜·阿爾哈茲萊德(Abdul Alhazred)——這個名字,是 Lovecraft 五歲時讀《天方夜譚》入迷,給自己起的筆名(N1)。
但這個名字有個硬傷:它根本不是正確的阿拉伯語人名。Abdul(ʿabdu al-)的意思是「……之僕」,後面必須接一個神名;而 Alhazred 本身已經帶了定冠詞,兩者拼在一起,不可能構成人名(N1)。換句話說,這是一個五歲孩子誤把 Abdul 當成名字、再拼上一個阿拉伯腔姓氏的產物。Lovecraft 終身沒有改它——這個錯誤,就這樣跟著這本假書走進了文學史,成了一則著名的軼事。
書名 Necronomicon 的來歷同樣充滿童趣:據他自稱得自一個夢,他解釋為希臘語 nekros(死者)+nomos(律法)+eikon(圖像),合起來是「死者之律法的圖像」。但學者 S. T. Joshi 直言,這個詞源學「幾乎完全站不住腳」(N1)。一個五歲的筆名,一個夢裡的書名——這就是「歷史上最可怕的魔法書」的全部家當。
1927 年,他替這本不存在的書偽造了一份履歷
如果故事到這裡結束,《死靈之書》不過是個普通的文學梗。但 1927 年,Lovecraft 做了一件事,把玩笑升級成了騙局:他寫了一篇《死靈之書的歷史》,為這部虛構之書偽造了完整的流傳史(N1)。
這份履歷寫得極其認真:原名 Al Azif(阿拉伯語,指夜間昆蟲的嗡鳴聲,傳說為惡魔嚎叫);作者於 738 年在大馬士革被一頭無形的怪物當眾吞噬;950 年由君士坦丁堡的 Theodorus Philetas 譯成希臘文,並命名為 Necronomicon;1228 年 Olaus Wormius 譯成拉丁文——但真實的 Wormius 是 1588–1654 年的丹麥學者,年代根本對不上;1232 年遭教宗格里高利九世查禁;伊麗莎白時代的大魔法師 John Dee 曾經英譯,但未刊行(以上皆為偽造履歷的內容,N1)。
最妙的是藏書地名單。Lovecraft 宣稱全世界僅五處藏有抄本:大英博物館、法國國家圖書館、哈佛大學 Widener 圖書館、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——以及密斯卡托尼克大學圖書館。前面四個如雷貫耳,最後一個根本不存在(N1)。真假地名並列,讀者的警戒心就被真實的那幾個帶走了。這正是他自己說的手法:營造一種「邪惡的逼真感」(a background of evil verisimilitude)(N1)。
而這份偽造履歷的手稿,命運頗具諷刺意味:它現在堂而皇之收藏在 Brown 大學 John Hay 圖書館——該館擁有全球最大的 Lovecraft 檔案,2013 年還為他舉辦特展、設立研究基金(N1)。關於這部書的一切「史料」,源頭都指向一位 1937 年去世的普羅維登斯作家的抽屜。騙局的證據,被當成文物保存了下來。
五十年後,有人把這個謊言印成了真書
Lovecraft 於 1937 年去世。他大概以為這個玩笑會跟他一起進墳墓。但 1977 年,市面上出現了一本署名「Simon」的《死靈之書》:首印限量 666 冊——連印數都在玩梗;1980 年由 Avon 出了大眾版;然後,它就再也沒有絕版過(N1)。
內容呢?是美索不達米亞神話拼盤,與 Lovecraft 的克蘇魯神話幾乎沒有關係(N1)。作者「Simon」的真實身份,指向版權登記人 Peter Levenda——但當事人否認,作者歸屬至今沒有完全定論(N2:歸屬未定,但不影響「它是偽作」的判定——1977 年印的書,不可能是 738 年的古書)。
Simon 版不是孤例:1978 年 George Hay 主編、Colin Wilson 作序的版本;De Camp 與 Scithers 的戲仿版;2004 年 Donald Tyson 的版本——Tyson 倒是坦蕩,作者本人明言那是虛構創作(N1)。
這些偽書的營銷,恰恰利用了「世上真有其書」的傳聞,於是形成了一個自我實現的循環:越多人買到「真本」,越多人相信真本存在;越多人相信,就有越多新的「真本」被印出來賣(N1)。Lovecraft 當年愧疚的那幾位跑圖書館的讀者,半個世紀後,變成了一條產業鏈。
連梵蒂岡圖書館都收到過查詢
圖書館員的日常,是這場誤認最誠實的晴雨表。Lovecraft 在世時就不斷收到索書請求(N1);他死後,情況沒有好轉——耶魯大學的卡片目錄裡,曾被人惡作劇塞進這本書的卡片;連梵蒂岡圖書館都收到過查詢(N2)。
流行文化則負責把誤認焊死。《鬼玩人》系列裡那本以人皮裝幀、人血書寫的魔典,除了名字,跟 Lovecraft 筆下的版本幾乎沒有關係——但觀眾記住的不是考證,觀眾記住的是「真有這麼一本邪書」(N2)。名字被借走,恐懼被留下,真相沒人關心。
誤認的規模大到什麼程度?Lovecraft 研究者 Donovan K. Loucks 維護的 H. P. Lovecraft Archive,不得不專門設立一個頁面,名字就叫「關於死靈之書的真相」(The Truth About the Necronomicon),收錄書信自白、各偽版考證與誤傳來源辨析,目的只有一個:破除「真有其書」的誤認(N1)。一個檔案館需要專門闢謠,本身就說明了誤認的規模——謠言大到需要建一個網站來反駁。
檔案館主筆按
先把話說清楚,這事要分三層看,缺一不可。第一層:Lovecraft 的虛構創作「存在」——小說文本、書信自白、手稿檔案均為史實,定級 N1。第二層:書裡寫的舊日支配者、召喚儀式,純屬小說內容,超自然效力不給蓋章。第三層:1970 年代以後市面上的各種「真本」「譯本」,都是後人偽作或商業出版,跟 Lovecraft 的虛構原典沒有文獻學上的承接關係;任何「歷史上真有其書」的說法,屬誤傳,這裡不認。
把話說死:歷史上從未存在過一部名為 Necronomicon 的古代魔法書。你在這篇讀到的,是一部虛構之書如何被寫得太逼真、以至於催生出真實偽書的完整鏈條——這是文學接受史的標本,不是考古發現。
再說誤認的機制。1970 年代的偽書商人做對了兩件事:第一,用商業營銷把「傳聞」變成了「商品」——限量 666 冊、大眾版再版,每一次印刷都是一次「真本存在」的背書;第二,搭上流行文化的便車,《鬼玩人》讓幾千萬觀眾在潛意識裡存了檔:「有這麼一本書」。於是循環完成:商品製造相信,相信製造銷量,銷量製造更多商品。這不是魔法,這是營銷學。
但最值得記住的,是 Lovecraft 本人。他讓 Derleth 和 Smith 在各自作品裡引用這部假書——幾個看似獨立的來源互相引證,讀者就以為是真的。這正是今天假訊息製造可信度的原型:不需要證據,只需要「多個來源都這麼說」。將近一百年前,一位寫恐怖小說的普羅維登斯青年,無意中寫下了假訊息時代的操作手冊。他當年為此愧疚;今天,靠這套手法吃飯的人連愧疚都省了。
最後誠實標註一件事:Simon 版的作者歸屬(Peter Levenda)當事人否認,至今未完全定論(N2)。但這不影響判定——不管是誰寫的,1977 年的「真本」都不可能是 738 年的古書。歸屬可以待考,偽作無可待考。
回到開頭那封信。那位 1930 年代寫信問「真本藏在哪間圖書館」的讀者,得到的答案是:哪間都沒有。但將近一百年後,答案變成了:書店裡就有賣——只是每一本都是假的。作者認了罪,謊言卻學會了自己走路。
下一份檔案:《伏尼契手稿》——一本真實存在、卻至今沒人讀得懂的書。這本跟《死靈之書》正好反過來:一個是真的書、沒人看得懂;一個是假的書、生意做不完。
來源註記
- 英文維基百科〈Necronomicon〉:綜述條目,涵蓋虛構起源(《獵犬》1924)、Lovecraft 書信自白、偽造的流傳史、Simon 版等偽書與圖書館索書現象(連結)(S3,已實際開啟驗證)
- The H.P. Lovecraft Archive〈The Truth About the Necronomicon〉(Donovan K. Loucks):Lovecraft 研究者維護的檔案館專頁,收錄書信自白、各偽版考證與誤傳來源辨析,專為破除「真有其書」的誤認而設(連結)(S2,已實際開啟驗證)
- HowStuffWorks〈How the Necronomicon Works〉:科普文章,梳理虛構作者、偽造的譯本系譜、Simon 版等偽書的出版史與流行文化影響(連結)(S3,已實際開啟驗證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