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文獻概況
《死靈之書》(Necronomicon)是文學史上最著名的「不存在的書」。它是美國恐怖小說家 H. P. Lovecraft(1890–1937)在 1920 年代為其小說宇宙(後世稱為「克蘇魯神話」)虛構的一部魔法書(grimoire),首次出現於 1924 年發表的短篇《獵犬》(The Hound)。書的署名作者是「瘋狂的阿拉伯人」阿卜杜·阿爾哈茲萊德(Abdul Alhazred)——這個名字是 Lovecraft 五歲時讀《天方夜譚》給自己起的筆名;書名則據他自稱得自一個夢,他解釋為希臘語「死者之律法的圖像」(nekros「死者」+nomos「律法」+eikon「圖像」——學者 S. T. Joshi 指出這個詞源學「幾乎完全站不住腳」)。
Lovecraft 還在 1927 年寫了一篇《死靈之書的歷史》,為這部虛構之書偽造了完整的流傳史:原名 Al Azif(阿拉伯語,指夜間昆蟲之聲、傳說為惡魔嚎叫),作者於 738 年在大馬士革被無形怪物當眾吞噬;950 年由君士坦丁堡的 Theodorus Philetas 譯成希臘文並命名為 Necronomicon;1228 年 Olaus Wormius 譯成拉丁文(真實的 Wormius 是 1588–1654 年的丹麥學者,年代根本對不上);1232 年遭教宗格里高利九世查禁;伊麗莎白時代的魔法師 John Dee 曾英譯但未刊行。Lovecraft 稱全世界僅五處藏有抄本:大英博物館、法國國家圖書館、哈佛大學 Widener 圖書館、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,以及虛構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學圖書館——真假地名並列,正是他營造「邪惡的逼真感」(a background of evil verisimilitude)的手法。
需要強調的是第一層事實:作為「Lovecraft 的虛構創作」,這部書的存在是千真萬確的——小說文本白紙黑字,誰都可以去讀。問題從來不在「書存不存在」,而在「書是不是真的」。
二、可以核實的部分
Lovecraft 本人多次在書信中承認這部書純屬虛構。在致 Willis Conover 的信中他寫道:「從未有過 Abdul Alhazred 或 Necronomicon,這些名字是我自己發明的。」他還解釋,寫恐怖小說就該像炮製一場逼真的騙局,因此他樂見 August Derleth、Clark Ashton Smith 等朋友在各自作品中引用這部書——互相引用讓虛構顯得更真實。他甚至對聽說有讀者到圖書館尋找真本感到愧疚。
語言學上也可以核實其虛構性:「Abdul Alhazred」根本不是正確的阿拉伯語人名——Abdul(ʿabdu al-)意為「……之僕」,後面必須接神名,而 Alhazred 本身已帶定冠詞,不可能構成人名。這是一個五歲孩子誤把 Abdul 當作名字、再拼上一個阿拉伯腔姓氏的產物,Lovecraft 終身沒改,成了文學史的一則軼事。
手稿的物質史同樣清楚:《死靈之書的歷史》手稿現藏 Brown 大學 John Hay 圖書館——該館擁有全球最大的 Lovecraft 檔案,2013 年還為其舉辦特展並設立研究基金。換言之,關於這部書的一切「史料」,其源頭都指向一位 1937 年去世的普羅維登斯作家的抽屜。這是第二層事實:虛構的源頭可考,鐵證如山。
三、學界的主要解讀
Lovecraft 研究者(如 S. T. Joshi)與檔案學者(Donovan K. Loucks 的 H. P. Lovecraft Archive)的共識是明確的:Necronomicon 是文學虛構,不存在任何 Lovecraft 之前的文獻記錄。Loucks 專門設立「關於死靈之書的真相」頁面,收錄 Lovecraft 書信中的自白、各偽版的考證與誤傳來源辨析,目的就是「破除這種誤認」——一個檔案館需要專門闢謠,本身就說明了誤認的規模。
誤認的機制值得細說,這是第三層事實。1970 年代起,市面上出現多種打著「真本」旗號的《死靈之書》:最著名的是 1977 年署名「Simon」的版本(首印限量 666 冊,1980 年由 Avon 出大眾版,至今未絕版),內容卻是美索不達米亞神話拼盤,與 Lovecraft 神話幾無關係,作者身份指向版權登記人 Peter Levenda(本人否認);1978 年 George Hay 主編、Colin Wilson 作序的版本;De Camp 與 Scithers 的戲仿版;2004 年 Donald Tyson 的版本(作者本人明言是虛構創作)。這些偽書的營銷恰恰利用了「世上真有其書」的傳聞,形成自我實現的循環:越多人買到「真本」,越多人相信真本存在。
圖書館員的日常是這場誤認的晴雨表:Lovecraft 在世時就不斷收到索書請求;耶魯大學卡片目錄曾被惡作劇者塞入此書的卡片;連梵蒂岡圖書館都收到過查詢。流行文化則不斷加固誤認:《鬼玩人》系列中以人皮裝幀、人血書寫的魔典除名字外與 Lovecraft 筆下版本幾無關係,但觀眾記住的是「真有這麼一本邪書」。
四、本檔案的立場
本檔案對《死靈之書》採取三層切分,缺一不可。第一層:Lovecraft 的虛構創作「存在」——小說文本、書信自白、手稿檔案均為史實,定級 N1;N1 定級的正是「虛構作品存在」這個史實。第二層:書中記載的舊日支配者、召喚儀式純屬小說內容,其超自然效力本檔案不予認定。第三層:1970 年代以降市面上的各種「真本」「譯本」,皆為後人偽作或商業出版,與 Lovecraft 的虛構原典沒有文獻學上的承接關係;任何「歷史上真有其書」的說法,屬誤傳,本檔案不予認定。
本檔案必須把話說死:歷史上從未存在過一部名為 Necronomicon 的古代魔法書。讀者在本篇讀到的,是一部虛構之書如何被寫得太逼真、以至於催生出真實偽書的完整鏈條——這是文學接受史的標本,不是考古發現。把偽書當真本引用,或把小說情節當歷史敘述,是本檔案要幫讀者避開的兩個坑。
最後一點方法論:本檔案處理「著名的虛構」時,與處理「著名的真實」用同一套標準——主張必須有可核實的來源,來源必須實際開啟驗證。本篇的三個來源(維基綜述、Lovecraft 檔案館、科普梳理)都經過實際開啟驗證,指向同一個結論:書是假的,假得很有名,有名到需要專門建檔闢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