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912年,波蘭裔古書商Wilfrid Voynich在義大利羅馬附近弗拉斯卡蒂的蒙德拉貢別墅(耶穌會產業),買下了一本240頁的手稿。
一百多年過去了。職業與業餘的密碼學家——包括一戰、二戰英美密碼破譯員——輪番上陣,沒能讀出其中任何一個被公認的詞。但2009年,科學家用放射性碳定年證明:這是1404至1438年間的真品(N1)。
一本確定是真品、確定無人能讀的書。這就是伏尼契手稿(Beinecke MS 408),現藏耶魯大學貝內克珍本圖書館——密碼學史上最著名的「確定的未知」。
一本書,兩種確定
讀懂這份檔案的關鍵,是雙層結構——你只要記住這兩層,後面就不會暈。第一層——物理實體——高度可核實:實物存在、尺寸材質可測量、碳定年有實驗室報告、收藏流轉有檔案可查。這些是N1級別的硬事實。
它是一部羊皮紙抄本,約240頁(原約272頁,部分已佚),尺寸約23.5×16.2公分,以一種至今無法對應任何已知語言的文字(研究者稱為Voynichese)寫成,字母約20–25個,由左向右書寫(N1)。按插圖主題,學界將其分為草藥、天文、生物、宇宙、藥物與食譜等部分:滿頁是無人能指認的植物、星象輪盤、浸泡在水中的人物、藥罐——沒有一株植物能被確證為地球上的已知物種。
從物質形態看,它是典型的中世紀抄本:18個書帖(原20帖,部分佚失),部分書頁是可折疊的大幅插圖。墨水分析顯示文字與圖廓使用鐵膽墨水,顏料為當時常見的礦物與有機顏料,並無與15世紀矛盾的成分。紙頁邊緣的蟲蛀與翻閱痕跡顯示它曾被頻繁使用——中世紀學者Lisa Fagin Davis據此推測,它可能是一部實用的工作手冊(如醫書或星曆),而非儀式性聖物(N1–N2)。
第二層——文本內容——完全未解:沒有任何一種譯解得到獨立驗證。一個世紀以來,職業與業餘密碼學家都未能讀出一個被公認的詞(N1)。
手稿的近代流轉史是清楚的:此前它曾出現在布拉格魯道夫二世的宮廷(17世紀初),並有1665/1666年Marci致Kircher的信件為旁證;1912年由Voynich在整理耶穌會藏書時購得;1969年,古書商Hans P. Kraus將其捐贈給耶魯大學貝內克珍本圖書館,編號MS 408,現已全本數位化公開(N1)。收藏史的鏈條大致可考:17世紀布拉格煉金術士Georg Baresch是首位可確認的持有者,經Jan Marek Marci轉交耶穌會學者Athanasius Kircher,後入羅馬耶穌會學院圖書館沉寂近250年。鏈條中1600年之前的部分(包括「魯道夫二世以600金杜卡特購得」的說法)僅見於二手轉述,未完全證實,算傳聞(N4)。
被碳定年殺死的兩個傳說
2009年,亞利桑那大學對羊皮紙做了放射性碳定年,結果為1404–1438年(95%信心水準);墨水與顏料的分析也與15世紀初期相容(N1)。這一結果,一次排除了兩種流行說法。你看,科學有時候就是這麼乾脆。
第一種:它是羅傑·培根(Roger Bacon)的作品——培根卒於1292年,碳定年結果與他的生卒年不相容;歸屬從未被證實,僅見於Voynich本人的主張與Marci致Kircher信中的二手轉述(N4:未證實傳說)。
第二種:它是Voynich本人在20世紀初的偽造——羊皮紙本身就是15世紀初的,偽造說不攻自破。
需要注意的是,碳定年測的是羊皮的年代,而非書寫的年代——理論上仍存在「舊皮新寫」的可能,但墨水分析並未發現與15世紀矛盾的成分(N1–N2)。科學沒有把門關死,但把門縫收得很窄——窄到只剩「舊皮新寫」這一種勉強的可能。
它可能是有訊息的:那篇PLOS ONE論文
2013年,Montemurro與Zanette在《PLOS ONE》發表資訊理論分析,發現文本的詞彙分佈、關鍵詞聚類與自然語言高度相容,符合齊夫定律,複雜度遠超簡單的亂碼或DNA序列,結論是「文本很可能載有真實訊息,而非騙局」(N2:經同行評審的學界研究結論,尚待驗證)。
這是目前最有份量的科學發現,但注意:它證明的是「有訊息」,不是「訊息是什麼」——這兩者的距離,可能比你想的遠得多。各部分的用詞分佈存在顯著差異——這正是PLOS ONE研究用來提取「關鍵詞」的主題依據,也是「文本有內在結構」的重要證據(N1–N2)。
反方也沒有缺席:Rugg等人提出「格柵模板」機械生成說,認為16世紀技術可造出類語言文本;但PLOS ONE研究顯示其統計複雜度超出簡單偽造手段,資訊量接近自然語言文本(N2)。關於手稿的性質,學界並存數種假說:某種已知自然語言的加密文本、某種已失傳的自然語言、人造語言、精緻騙局、甚至宗教狂喜下的胡言記錄(glossolalia)。每一種假說都能解釋部分事實,沒有一種能同時解釋全部:例如騙局說難以解釋文本中超越16世紀數學水平的統計結構,而自然語言說又無法指認任何一種語言。
「已破解」宣稱的生態
說到這裡,得特別聊聊「已破解」宣稱的生態:幾乎每隔幾年就有新的「成功譯解」見報(如2019年的羅曼語族說),但無一通過學界獨立驗證。我的態度很簡單:所有「已譯解」宣稱一律視為未證實,不採信、不傳播(N4)。
2016年,耶魯大學出版社出版了由Raymond Clemens主編的高清影印版;2020年,耶魯將全本數位影像公開上線。開放取用反而讓「破解宣稱」的檢驗變得更容易:任何宣稱都必須經得起公開文本的檢驗,而迄今沒有一種通過。這就是為什麼我敢對這類宣稱採取「一律不採信」——底氣來自公開檢驗,不是來自權威。
順帶講個當代奇聞:貝內克圖書館曾公開表示,不時收到希望「取用手稿碎片以治病」的請求。一本無人能讀的書,被當成藥來求——這件事本身,比任何破解宣稱都值得玩味。幾百年了,人們對待神秘文本的方式,好像也沒怎麼變。
六個部分,六種猜測
按插圖劃分,手稿有六個部分,各有特徵:草藥部分篇幅最長,植物圖多配有分段文字;天文部分含黃道輪盤與星圖;生物部分多為管線相連的沐浴人物;宇宙部分有圓形圖解;藥物部分繪有藥罐;末尾是密集的文字段落(或為食譜)(N1)。各部分的用詞分佈存在顯著差異——這正是PLOS ONE研究用來提取「關鍵詞」的主題依據,也是「文本有內在結構」的重要證據。
紙頁邊緣的蟲蛀與翻閱痕跡顯示它曾被頻繁使用——中世紀學者Lisa Fagin Davis據此推測,它可能是一部實用的工作手冊(如醫書或星曆),而非儀式性聖物(N1–N2)。一本被翻到起毛邊的書:不管寫的是什麼,寫它的人是真的在用它。
收藏史的鏈條也值得細看:17世紀布拉格煉金術士Georg Baresch是首位可確認的持有者,經Jan Marek Marci轉交耶穌會學者Athanasius Kircher,後入羅馬耶穌會學院(Collegio Romano)圖書館沉寂近250年(N1–N2)。250年的沉寂,夠一本書被徹底遺忘,也夠它攢下足夠的神秘。想想看,一本書在圖書館裡睡250年,醒來時全世界都想讀它——這劇本,連小說家都不敢這麼寫。
檔案館主筆按
先說我的判斷:這份手稿定級N1——實物的存在、年代的測定、收藏史,都有堅實證據。但N1定的是「手稿」,不是「手稿的內容」——內容至今未解,任何關於其含義的主張(藥典、煉金術手冊、外星訊息等)都屬推測,沒有證據就不認定。記住這個雙層:你可以確信這是一件15世紀初的真實文物,也可以確信它的文字至今無人能讀。
這種「確定的未知」,正是它成為密碼學史上著名案例的原因。但我想多說一層:為什麼「已破解」的宣稱每隔幾年就來一次,而且每次都有人相信?因為人們需要的不是真相,是謎底。一個「無人能讀」的狀態讓人不安,一個「我破解了」的故事讓人舒服——即使那個故事經不起檢驗。破解宣稱的生態,照見的是需求,不是證據。
還有一個誠實的提醒:碳定年殺死了兩個傳說,但沒有殺死好奇心,這是好事。科學在這裡扮演的角色不是終結想像,而是給想像劃出邊界——1404至1438年,這個邊界一劃,多少故事就不用再講了。剩下的未知,是乾淨的未知。
回到開頭那個問題:這本書到底寫了什麼?答案是:不知道。但我們確定它是一件真品,確定它有內在結構,確定每一種「已破解」都是假的。有時候,「確定不知道」本身,就是最有價值的答案。
以及最後一個畫面:貝內克圖書館不時收到希望「取用手稿碎片以治病」的請求。一本無人能讀的書,被當成藥來求——幾百年了,人們對待神秘文本的方式,好像也沒怎麼變。這裡不開藥;但記錄求藥的人,因為那也是歷史。
那240頁手稿的高清數位影像,今天任何人都能在耶魯的網站上看到(N1)。下一個宣稱「破解」的人,得先過公開文本這一關。如果真有那一天,這篇檔案一定更新。在此之前,它仍是密碼學史上最美的一樁懸案。
下一個檔案:《埃及亡靈書》——另一部真實存在的古文獻,但它的文字人人能讀;或《所羅門之鑰》,看看「作者是假的書」長什麼樣。或訂閱電子報,每週一份異聞檔案。
來源註記
- 英文維基百科〈Voynich manuscript〉:已實際開啟驗證,綜述條目,涵蓋形制、碳定年、收藏史、諸假說與「已破解」宣稱的學界回應(連結)
- Montemurro & Zanette(2013)〈Keywords and Co-Occurrence Patterns in the Voynich Manuscript: An Information-Theoretic Analysis〉,《PLOS ONE》:已實際開啟驗證,資訊理論分析的原始論文:文本詞彙分佈與自然語言相容,支持載有真實訊息(連結)
- Phys.org〈New study suggests Voynich text is not a hoax〉(2013-06-24):已實際開啟驗證,對上述PLOS ONE論文的科學新聞報導,適合作為二手綜述來源(連結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