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692年9月19日,麻薩諸塞。80歲的吉爾斯·科里躺在木板上,巨石一塊塊壓上他的胸口,壓了兩天。他拒絕認罪——在當時的法律下,不開口,法庭就不能開庭,家產就不會被沒收。他臨終只留下三個字:「再加石頭。」
這是塞勒姆審巫案裡最有名的一幕。而整起事件的起點,荒唐得讓人難以置信:兩個小女孩說自己看見了鬼(N1:這是史料記載的事件經過)。
兩個女孩,一場癔症
1692年1月至2月,塞勒姆村牧師塞繆爾·帕里斯家中,9歲的女兒貝蒂·帕里斯與11歲的外甥女阿比蓋爾·威廉斯出現怪異症狀:尖叫、發出怪聲、亂扔東西、身體扭曲抽搐,並抱怨有針刺、被咬掐之感。醫生威廉·格里格斯查無病因,遂歸因於巫術(N1)。
鄰居瑪麗·西布利指使人烘烤「女巫蛋糕」(摻入受折磨女孩尿液的黑麥餅)餵狗,企圖以民間巫術反制——此舉觸怒帕里斯,被視為褻瀆之舉。一個細節值得注意:試圖「反制巫術」的人,用的也是巫術。在1692年的塞勒姆,沒人不信這一套。
一份口供,點燃全村
在帕里斯追問下,女孩們指認三名女子:奴隸蒂圖芭、乞丐莎拉·古德、少赴教會的莎拉·奧斯本。2月29日,地方法官約翰·霍桑與喬納森·科溫簽發逮捕令(N1)。
蒂圖芭起初否認,經反覆訊問後認罪,並供出古德、奧斯本與她同謀,描述了與魔鬼立約、簽署「魔鬼之書」的生動細節——這份口供點燃了全村的恐慌。3月起,指控對象從邊緣人擴散至社區中堅:虔誠的教會信徒瑪莎·科里、麗貝卡·納斯相繼被控;4月,首位男性約翰·普羅克特被捕。恐慌的擴散路徑本身就是線索:從最沒能力反抗的人開始,再吞掉有地位的人——這不是魔鬼的挑選標準,這是人類的。
「我看見她的鬼」:司法史上最荒唐的證據之一
5月27日,新到任的總督威廉·菲普斯設立特別法庭(Court of Oyer and Terminer),由副總督威廉·斯托頓主審(N1)。審判採納了最具爭議的「幽靈證據」(spectral evidence):原告聲稱親眼看見被告的「幽靈」前來折磨自己,而法庭認為魔鬼非經本人許可不能借用人形,故幽靈現身即為有罪之證。
把這句話多想三秒鐘:定罪的證據,是原告「看見」的東西——看不見、摸不著、無法交叉詰問。當司法採信無法證偽的證據,任何人都不安全。這不是1692年的問題,這是所有時代的問題。
四批絞刑,與一塊塊石頭
處決分四批進行:6月10日布麗姬·畢夏普首位被絞死;7月19日5人(含莎拉·古德、麗貝卡·納斯);8月19日5人——含前牧師喬治·巴勒斯、約翰·普羅克特。巴勒斯在絞架上從容禱告,幾乎引發群眾譁變:一個「女巫」怎麼會禱告得如此虔誠?圍觀者心裡的那點動搖,來得太晚了(N1)。
9月19日,80歲的吉爾斯·科里因拒絕認罪,被施以「石刑壓身」(peine forte et dure),巨石壓胸兩日致死,臨終只留下「再加石頭」一句;9月22日又有8人被絞死。總計19人絞刑、1人壓死,另有至少5人死於獄中(N1:傷亡數字在多方史料中一致)。
總督夫人也被指控的那一天
轉折來得諷刺。9月底,以印克瑞斯·馬瑟為首的多位牧師致函法庭,警告不可僅憑幽靈證據定罪;當總督夫人亦遭指控,菲普斯於10月29日下令解散特別法庭(N1)。1693年1月,新的最高法院開庭,禁用幽靈證據,絕大多數被告獲判無罪;5月,菲普斯大赦所有在押者,事件落幕。
讀到這裡可以問一句:讓審判停下來的,是良心發現,還是火燒到了自己人身上?我不替菲普斯回答,但把時間線放在這裡:牧師們9月底寫信,總督夫人被指控,10月29日法庭解散。你自己判斷。
329年的平反馬拉松
事後,多名原告承認指控為捏造(N1)。1702年,麻省議會宣布審判「不合法」;1711年,殖民地議會撤銷22人的定罪並恢復名譽。1957年與2001年,麻州議會再為受害者平反;2022年,最後一位被定罪者伊莉莎白·詹森在定罪329年後獲正式平反。2017年,塞勒姆市在考證出的行刑地(Proctor’s Ledge)設立紀念碑(N1)。
329年。一個司法錯誤,平反花了三個多世紀。這大概是這篇檔案裡最值得記住的數字之一:製造冤案只要兩年,洗清它要三百年——時間從來不是正義的朋友,只是證人。
到底為什麼?五種解釋,沒有定論
學界對「為何爆發」提出多種世俗解釋,至今無單一定論(N1–N2:皆有史料支持,但皆不足以單獨解釋全貌):
集體歇斯底里:最廣為接受的框架。在宗教狂熱、戰爭恐懼(威廉王之戰、原住民襲擊)與社會緊張交織的環境下,少數女孩的症狀經由模仿與暗示擴散為群體性心因反應。
家族恩怨與教派政治:指控名單與村內派系高度重合——指控者中普特南家族及其姻親佔比極高,而被告多為其宿敵;帕里斯的薪資與牧師住宅爭議更撕裂了社區。部分史家認為,巫術指控成為派系傾軋的武器。
政治權力真空:1684年麻省舊憲章被廢、1689年光榮革命後總督安德羅斯下台、1691年10月新憲章批准、菲普斯1692年5月到任——審判爆發正處於新舊權力交接的真空期。特別法庭的倉促設立,本身即是體制失靈的產物。
麥角中毒說:1970年代有學者提出,黑麥受麥角菌污染可致幻覺與抽搐。但大英百科全書的評述認為,症狀的擴散模式與時機使該解釋「說服力不足」;缺乏當時的糧食檢驗等直接證據(N3:推測性解釋,證據薄弱)。
兒童捏造:事後多名原告承認指控為虛構;部分史家認為,女孩們最初或為逃避責罰而編造,後在眾人簇擁下騎虎難下。
爭議焦點還包括「幽靈證據」的神學辯論——魔鬼能否未經許可借用人形?印克瑞斯·馬瑟等人認為不能以此定罪,而主審的斯托頓堅持採納;以及科頓·馬瑟的歷史評價:他既為審判辯護,又曾提醒法官勿過度依賴幽靈證據,後世對其功過爭論不休。
還有一個後世附加義值得警惕:「獵巫」(witch hunt)一詞經阿瑟·米勒《熔爐》(1953)借喻麥卡錫主義的反共聽證,成為政治迫害的通用隱喻——這層後世附加義亦常回頭污染對史實的理解。我們今天說「獵巫」時,想的往往是米勒,不是1692年。
法庭裡的神學辯論:魔鬼能借用人形嗎
整個審判的合法性,懸在一個神學問題上:魔鬼能否未經許可借用人形?主審的斯托頓說能——所以幽靈現身即為有罪之證;印克瑞斯·馬瑟等人說不能以此定罪(N1)。法庭採納了前者。一個神學立場的選擇,決定了19個人的生死。
科頓·馬瑟的歷史評價至今分裂:他既為審判辯護(《Wonders of the Invisible World》,1692),又曾提醒法官勿過度依賴幽靈證據;父親印克瑞斯則寫下《Cases of Conscience》(1693)警告法庭(N1)。後世對其功過爭論不休——這種「兩面」,不洗白也不定罪,只記錄。
別忘了時代背景:威廉王之戰的戰爭恐懼、原住民襲擊的陰影、宗教狂熱與社會緊張交織(N1)。恐慌從來不是憑空來的,它需要燃料;1692年的塞勒姆,燃料充足。
檔案館主筆按
先說我的判斷:這起案件定級N1——事件的發生、審判程序、傷亡數字、後續平反,都有充分的一手與二手史料支撐。至於「被告確為女巫」「魔鬼附身折磨原告為真」等超自然主張,沒有證據就不認定,這是底線。對於事件成因,我不採納任何單一解釋為定論。
但我想說的是另一件事:這篇檔案最值得記住的,不是「為什麼爆發」,而是「指控如何成為武器」。指控名單與村內派系的高度重合,是後世史家反覆驗證過的(N1)。巫術指控在這裡的功能,不是宗教,是政治——清除宿敵、解決土地恩怨、鞏固派系。魔鬼從來沒有現身,現身的是人性。
第二個值得記的,是「幽靈證據」的教訓。一個司法系統一旦採信無法證偽的證據,審判就不再是審判,而是狩獵。科里的「再加石頭」之所以流傳三百年,不是因為他勇敢(他當然勇敢),而是因為他看穿了遊戲規則:認罪也是死,不認也是死,不如保住家產。他的三個字,是對整個審判邏輯的嘲諷。
最後一個提醒是給你的:下次你聽到「獵巫」這個詞,先問一句——說話的人指的是1692年,還是米勒的1953年?詞語的借喻用久了,會回頭吃掉史實。考證的工作,一半是查史料,一半是提醒:你以為你知道的,可能只是隱喻。
回到開頭:吉爾斯·科里臨終說了「再加石頭」。三百年後,我們能為他做的,就是記住這三個字,並且記住它們為什麼會被說出來。329年才完成的平反告訴我們:真相不會自己走路,它需要有人一直推。
還有一個細節值得記:審判中除了「幽靈證據」,還用過「觸摸測試」——讓被告觸摸發作中的原告,若症狀停止即為有罪之證(N1–N2)。把審判的荒唐攤開看:看見的鬼是指控,摸一下停了也是指控。在這樣的法庭裡,無罪沒有入口——這句話,值得刻在每一間法學院的牆上。
329年才完成的平反,是這篇檔案留給你的最後一個數字。製造冤案只要兩年,洗清它要三百年——記住這個比例,下次看到「速審速決」的呼聲時,你會多想三秒鐘。
下一個檔案:恩菲爾德騷靈事件——三百年後,另一個「看見了什麼」的案件,這次有錄音。或訂閱電子報,每週一份異聞檔案。
來源註記
- Salem witch trials(英文維基百科):已開啟驗證,提供完整時間線、傷亡數字(19絞刑+1壓死+至少5人死於獄中)、幽靈證據爭議、事後平反(1702/1711/2022)等,數字與另兩來源一致(連結)
- Salem witch trials(大英百科全書 Britannica):已開啟驗證,提供事件背景(派系鬥爭、帕里斯、蒂圖芭)、麥角中毒說的評述(說服力不足)、審判終結過程,以及「獵巫」一詞後世借喻麥卡錫主義的脈絡(連結)
- 塞勒姆审巫案(中文維基百科):已開啟驗證,提供中文語境下的完整時間軸(含2月29日首批逮捕令、女巫蛋糕、觸摸測試等細節),與英文來源交叉核對一致(連結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