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兩百年來,我們都搞錯了一件事:以為童話是迪士尼洗乾淨的。白雪公主變溫柔了,灰姑娘變夢幻了,結局永遠剛剛好——但真相是,動手把血擦掉、把親生母親換成繼母的,不是迪士尼,是格林兄弟自己(N1)。
而這,只是《兒童與家庭童話集》初版檔案裡,第一個讓人坐直的發現。
第一版裡,下毒的是親生母親
1812 年 12 月 20 日,《兒童與家庭童話集》(德文:Kinder- und Hausmärchen,簡稱 KHM)第一卷出版,收 86 篇故事(N1)。如果你翻開的是初版的〈白雪公主〉,會看到一個讓現代家長倒吸涼氣的設定:千方百計要殺掉白雪公主的,不是惡毒的繼母,而是她的親生母親(N1,版本文本比對)。〈糖果屋〉——也就是漢賽爾與葛蕾特的故事——同樣如此:把孩子丟進森林、交給女巫處置的,也是生母(N1)。
而初版〈長髮公主〉的情節更直接:公主因王子的夜訪而懷孕(N1;以下為文獻描述,W1)。沒有隱喻,沒有留白。
這些情節後來全被改掉了:生母變成了繼母,懷孕情節被刪除(N1)。學者 Jack Zipes 認為,改動的動機與「母職的神聖化」有關——但那是他的詮釋,文本差異本身才是鐵證。更耐人尋味的是修訂的方向:兄弟二人一面刪除性描寫、讓故事「適合兒童」,一面卻加重了對惡人懲罰的描寫(N1)。血沒有消失,只是換了流法——我的解讀是:從情慾的血,變成了報應的血。
卡塞爾客廳裡的「田野調查」
故事要從 1806 年前後說起。雅各布·格林(1785–1863)與威廉·格林(1786–1859),本職是語言學者:雅各布後來以 1819 年的《德語語法》提出著名的「格林定律」,兄弟二人還共同啟動了《德語辭典》的編纂——童話集,只是他們學術生涯的起點(N1)。
當時的德意志籠罩在拿破崙戰爭的陰影下,民族意識高漲(N1–N2)。雅各布時任威廉王宮圖書館館員,得以遍覽館藏;浪漫派詩人布倫塔諾原本想編一本歌謠集卻沒有完成,格林兄弟承其志,轉而採集故事,約用六年完成第一卷(N1–N2)。第二卷付梓之際,恰逢 1815 年拿破崙在滑鐵盧最終戰敗,雅各布在兩卷的序言裡都高揚日耳曼民族意識(N1)。
但這裡有個反差,值得你記住:傳說中的採集者形象,是風塵僕僕走進鄉野、圍著農家火爐記錄故事的人。可實際的講述人,多半是兄弟二人在卡塞爾的中產階級友人與熟人——不是想像中的鄉野農民(N1)。所謂的「田野」,很多時候就是客廳。這不是醜聞,這是起點:後面那場吵了一百年的爭議,地基就埋在這裡。
這本書,本來就不是寫給小孩的
初版的《兒童與家庭童話集》,跟你印象中的童話書沒有半點關係。它是一部文獻型文本:學術注釋所佔的篇幅,幾乎與故事本文相當,而且全無插圖(N1)。它的目標讀者是學者與藏書家,不是兒童(N1)。書名裡雖然有「兒童」兩個字,但那更像是一面旗幟,而不是讀者定位。
初版問世後毀譽參半:學界讚揚它回應了赫爾德四十年前發出的呼籲;批評者則直言不諱——一本名為兒童故事的書,學術注釋太多、題材又太直白,根本不適合兒童(N1–N2)。兩邊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:這本書,生錯了讀者。
於是兄弟二人開始動手改。這一改,就是四十五年:從 1812 到 1857 年,共出七個「大版本」(1812、1819、1837、1840、1843、1850、1857),到 1857 年第七版,定型為 200 篇故事加 10 則「兒童傳說」(N1;各版增刪篇目統計在不同研究中略有出入,N1–N2)。另有一條產品線:1825 年起為兒童讀者編選的「小版本」,收 50 篇,到 1858 年共出 10 版,插圖由兄弟倆的弟弟 Ludwig Emil Grimm 繪製(N1)。
你看出來了嗎?初版的血腥與粗糙不是意外,而是起點。這本書花了半個世紀,一步一步把自己改造成「兒童讀物」——而每一次動刀的,都是作者自己(七個大版本皆由兄弟二人親自修訂,N1)。
「採集」,可能是這本書最大的虛構
現在講這份檔案裡爭議最大的一節。初版序言暗示,這是一部純粹的研究與採集之作:忠實記錄民間的口頭傳統(N1,文獻記載)。但二十世紀的批評者不買帳:John Ellis 在 1983 年的《One Fairy Story Too Many》、Maria Tatar 在《The Hard Facts of the Grimms’ Fairy Tales》中指出,兄弟二人對故事進行了大量的文學加工,卻以田野採集的名義呈現——近乎一種學術上的「偽造」(學者批判,詮釋層次,C2)。
辯護者則說,應該把這本書放回德意志浪漫民族主義的語境裡理解:它首先是一項文學工程,而不是現代意義上的人類學田野調查(學界辯護觀點,C2)。
我的立場很明確:版本史實——出版時間、篇目、修訂序列——無爭議,N1;但「文學加工到了什麼程度」,是文學史與民俗學的評價問題,不影響版本史實本身(C2)。換句話說:書是真的書,故事是真的故事,但「這些故事是從人民口中原樣記錄下來的」這個說法,要打折扣。至於打幾折——學界吵了一百年,還沒有定論。
為什麼這個爭議重要?因為它決定了你怎麼讀這本書。如果你相信它是田野採集,那它是「德意志民族的聲音」;如果你認為它是文學工程,那它是「兩位浪漫派學者想像中的德意志民族的聲音」——主詞從「人民」換成了「作者」。這不只是學術潔癖,這是整本書合法性的地基。
一本童話書的政治生涯
初版之後,這本書的命運比故事本身還曲折。1823 年,Edgar Taylor 把它譯成英文《German Popular Stories》,配上 George Cruikshank 的插圖,格林童話才開始在英語世界流傳(N1)。
1933 年之後,納粹政權把它奉為「每個家庭都應擁有」的日耳曼純正讀物,用來灌輸民族主義(N2,文獻記載);二戰結束後,盟軍一度對這本書抱持警惕(N2)。一本童話集,先後被當成民族聖經和可疑讀物——故事沒變,變的是讀它的人,和他們想用它來做的事。
而它的影響早已超出德國:俄羅斯的 Afanasyev、挪威的 Asbjørnsen 與 Moe、英國的 Joseph Jacobs,這些後繼的民間故事採集者,都是受了格林兄弟的啟發,才展開本國故事的蒐集(N1)。今天,這本書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「世界記憶名錄」,被視為西方兒童文學的奠基之作(N1)。諷刺的是,它奠基的「兒童文學」,恰恰是初版最不想當的東西。
檔案館主筆按
先說我的三個判斷。
第一,初版為什麼這麼血腥?因為它根本不是寫給孩子看的。初版是文獻型文本:注釋與故事篇幅相當、沒有一張插圖,目標讀者是學者(N1)。學者要的是「忠實」——口頭傳統本來就是粗糙、直白、充滿慾望與暴力的,洗乾淨再記錄,就失去文獻價值了。所以初版的血腥不是品味問題,是方法論問題:忠實記錄,必然粗糙。
第二,為什麼後世不斷「淨化」童話?注意時間線:動手最早、最多、最徹底的,是格林兄弟自己——七個大版本加一個小版本,四十五年持續修訂:生母改繼母、刪懷孕情節、加重惡人懲罰(N1)。迪士尼只是這條生產線上的最後一站。我的觀點是:童話的「兒童化」是十九世紀歐洲中產兒童觀的產物——兒童被重新定義為需要保護的純潔存在,於是故事裡的性必須刪除,但「惡有惡報」的暴力可以保留、甚至加重,因為後者被視為道德教育。淨化的標準從來不是「去掉暴力」,而是「去掉情慾、留下教訓」。這正好解釋了修訂方向為什麼如此分裂。
第三,採集爭議的實質是什麼?不是兄弟二人有沒有「說謊」,而是民族主義時代需要一個敘事:「這些故事屬於人民」。沒有「人民的聲音」,格林兄弟就只是兩個改寫故事的文人;有了它,他們就是民族記憶的搶救者。Ellis 和 Tatar 戳破的,與其說是學術造假,不如說是浪漫主義的民族神話製造術——而這套製造術,後來被全歐洲的採集者學了去。
最後誠實標註未知:兄弟二人具體的加工比例、手稿層面的改寫痕跡,學界至今沒有定論(C2)。我不怕改答案,怕的是沒人追問。
回到開頭那個被搞錯了兩百年的觀念:童話不是迪士尼洗乾淨的。從 1812 年的學者文獻,到 1857 年的兒童讀物,再到今天的動畫電影,這本書被洗了兩百年——而第一雙動手的手,是格林兄弟自己的。
書中所有的魔法、詛咒與變形,都是民間文學母題的文學呈現,我不認定為真實(N5)。但初版與後版的差異是真的,修訂序列是真的;透過這些差異,你能親眼看見十九世紀歐洲的兒童觀與道德觀,是怎麼一步一步被寫進童話裡的——這正是初版最大的檔案價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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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源註記
- 英文維基百科 “Grimms’ Fairy Tales”(連結):1812 年 12 月 20 日初版第一卷(86 篇)、1815 年第二卷(70 篇)、七個大版本至 1857 年(200 篇+10 則傳說)、1825 年小版本、初版無插圖具學術注釋、生母改繼母等文本差異、UNESCO 世界記憶名錄(N1;線上百科,S3)
- EBSCO Research Starters “Grimm’s Fairy Tales”(連結):1812–1815 年初版的歷史背景(拿破崙戰爭、德意志民族意識、赫爾德呼籲)、布倫塔諾請託、六年採集、初版為文獻型文本無插圖、1823 年英譯本;並列 Ellis、Tatar 等「採集真實性」爭議文獻(N1–N2;學術參考條目,S2)
- 紐卡斯爾大學特藏博客 “Grimms’ Fairy Tales – December 2012″(連結):1812 年初版二百週年回顧——初版並非為兒童設計、兄弟二人親自「淨化」文本(生母改繼母、刪性描寫)、納粹挪用史(N1–N2;大學圖書館特藏博客,S2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