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2001年9月24日,中岡俊哉死於胃癌,享年七十四歲。臨終前,他留下了一道讓研究者至今議論的指令:把他畢生蒐集的研究資料與影像,全部銷毀。
想想這件事的詭異之處:一個用四十多年蒐集「超能力證據」的人——自稱著書逾四百冊,辦過研究會、做過電視監修——在生命的最後,選擇親手抹掉自己的檔案。為什麼?是因為那些證據太珍貴不能示人,還是因為他終於承認,那些證據經不起檢驗?(這是推測,先標註清楚)
要回答這個問題,得先認識這個人:中岡俊哉,日本昭和至平成年間最具代表性的超常現象作家,也是日本碟仙熱潮的點火者(N1)。
從北京播音室到怪奇雜誌
中岡俊哉1926年11月15日生於東京大塚,本名岡本俊雄;祖父是著名浪曲師桃中軒雲右衛門(N1)。少年時立志赴滿洲當「馬賊」,1943年渡滿,在鞍山昭和製鋼所工作;戰敗後一度加入八路軍(1946),自述有過三次臨死體驗(1947年一次、1948年兩次)。
1951年起,他任北京廣播局(今中國國際廣播電台)對外廣播日語課播音室主任,期間蒐集中國各地的民話奇談;1958年攜在中國成家的妻兒歸國(N1)。歸國後一度失業,經通訊社轉入出版界,為少年少女雜誌撰稿。1962年以筆名「中岡俊哉」出道——「中」取自中國,「岡」「俊」取自本名,「哉」取自愛讀書《暗夜行路》的作者志賀直哉。1967年腦梗塞後辭去通訊社工作,專職寫作。
一個在中國待過十二年、蒐集民話奇談的播音員,轉行寫怪奇文章——他的起點就帶著「異域」與「故事」的雙重基因。
1974年:他點燃了全日本的碟仙
1960年代起,他為《週刊少年雜誌》等撰寫怪奇文章,1960年代末開始為電視節目擔任幕後策劃;1970年赴巴西採訪,親身體驗了靈媒 José Arigó 的「心靈手術」。1971年出版融入海外超心理學研究成果的《透視入門》,成為暢銷書,他也因此成為多個電視節目的固定評論員,從紀錄片作家轉型為超常現象研究者(N1)。1972年,他組織讀者聯誼團體「日本超能力研究會」,最盛期會員逾三千人。
1974年是他的爆發年:4月《狐狗狸先生的秘密》推波助瀾,引發全日本「コックリさん」(碟仙)熱潮,銷量三十萬部;7月《恐怖的心靈照片集》出版同樣暢銷,系列至1986年共七卷,累計一百五十萬部(N1–N2,銷量數字引自出版方記錄)。今天日本人玩碟仙、看心靈照片節目,源頭幾乎都在他這裡——他是日本奧卡爾特的總開關。
1975年,他出任 NET 電視台「水曜 Special」企劃監修,堅持親自篩選出演者;1976年他力主邀請荷蘭透視者 Gerard Croiset 來日,5月5日播出的節目中,依透視指示尋獲一名失蹤女童的遺體,收視率高達30.5%(N1–N2)。但透視是否真正引導了搜查、抑或事後附會,至今無從驗證;同年《夕刊富士》更揭露警方曾委託 Croiset 透視三億圓事件,中岡為此出版《Croiset的透視力》公開始末,真假同樣成謎(N4)。
「黑幕」指控與「七疑三信」
名氣越大,爭議越大。1974年1月,他與湯匙彎曲少年關口淳對面,隨後以能力開發顧問身分介入;同年《週刊朝日》5月24日號刊出揭露報導,指他是超能力熱潮的「黑幕」與「操盤手」(N1:報導存在;「黑幕」為指控而非定論)。
但這裡有個反諷:據日文維基的梳理,他當時對尤里・蓋勒的超能力其實持懷疑態度,並未參與邀請來日。被指為「黑幕」的人,恰恰是對當紅超能力者最懷疑的人之一。他在5月31日號的後續訪問中更宣稱,經其認可的「真超能力者」全日本只有十八人——既當熱潮的推手,又自詡為把關者;既當裁判,又當選手——你品品這個位置。這種雙面性,正是批評者眼中他最可議之處,也是理解他的鑰匙。
他標榜的研究態度是「七疑三信」:在自己設定的實驗環境中,對同一被試者反覆測試兩年、再現率不過半者不列入「真能力者」名單(其自述,N4)。但「自己設定環境、自己認定標準」本身就不符合可重複驗證的要求——這裡記錄他的說法,但不背書它的科學性。
另一方面,他的著作大量混雜虛構與非虛構:《世界怪獸》介紹各地怪獸傳說時,會突然插入「宇宙怪獸與土星人軍隊大戰」的情節——這種荒誕在當時的兒童書市場反而大受歡迎。至於心靈照片,絕大多數可用雙重曝光、鏡頭光暈、玻璃反光等世俗機制解釋(N4)。
晚年:警告靈感商法的人
1980年代起,他在大阪開設日本スピリット・センター,直接受理讀者與觀眾的靈異諮詢,轉向守護靈、水子靈等主題,並公開警告惡質新興宗教與靈感商法(N1)。1977年,他為把第三屆國際超心理電子學會議辦到東京,甚至抵押自宅借款。1989年訪中,與八路軍時代的戰友、中國人體科學學會理事長張震寰重逢,構想中日蘇三國共同研究。1991年,他將研究會改組為 AAPR(亞洲意識力學研究協會)。
一個靠販賣神秘賺錢的人,晚年公開警告靈感商法——這可以讀成偽善,也可以讀成醒悟。2017年,次男岡本和明與辻堂真理合著傳記《碟仙之父・中岡俊哉的奧卡爾特人生》(新潮社),為其蓋棺論定。
電視時代的「透視」:Croiset 事件始末
中岡生涯中最具戲劇性的一頁,是1976年的 Croiset 事件,值得單獨展開——因為它是「超能力」離主流媒體最近的一次。
1976年,他力主邀請荷蘭透視者 Gerard Croiset 來日。5月5日播出的節目中,依透視指示尋獲一名失蹤女童的遺體,收視率高達30.5%(N1–N2)。想想這個畫面:黃金時段,全日本三分之一的電視機前,觀眾看著一個外國人「看見」了警察沒找到的遺體。那一夜,超能力在日本獲得了它歷史上最高的信用額度。
但信用額度需要還款。透視是否真正引導了搜查、抑或事後附會,至今無從驗證;同年《夕刊富士》更揭露警方曾委託 Croiset 透視三億圓事件——日本戰後最著名的懸案——中岡為此出版《Croiset的透視力》公開始末,真假同樣成謎(N4)。他親自篩選出演者、親自為爭議出書辯護,既是經紀人,又是辯護律師,還是裁判。這就是「七疑三信」的實際運作:懷疑留給別人,相信留給自己的節目。你看懂這個分配,就看懂他了。
把 Croiset 事件和「黑幕」指控放在一起看,中岡的形象就完整了:他不是騙子,也不是聖人,他是昭和電視時代最懂「神秘」這個商品的人。商品需要故事,故事需要證人,證人需要裁判——他把三個角色都演了。
所以該怎麼給他定級?人物是 N1,沒問題;但他的「研究」不能給 N1——自己設計實驗、自己當裁判、自己出版辯護書,這套流程裡沒有第三方,就沒有科學性。他的歷史位置也不需要他的主張為真才能成立:日本奧卡爾特的總開關,這個評價只看出版記錄和收視率就夠了。
檔案館主筆按
先表態:中岡俊哉是真實存在、出版史可考的人物(N1:出版記錄、收視率、報刊皆有);「心靈照片為真」「超能力者確實存在」等主張無可驗證證據,不予認定(N4);「七疑三信」的實驗設計不符合可重複驗證要求,不予背書。
這篇真正值得記住的,是他的雙面性——而這雙面性正是昭和奧卡爾特的縮影。商業需要「真」(書要賣,節目要收視率),把關需要「疑」(要顯得嚴謹);他同時販賣兩者,而且都賣得很好。1974年《週刊朝日》指他是「黑幕」,他回應「全日本只有十八個真超能力者」——你看,他沒有否認遊戲規則,他只是強調自己是裁判。這種姿態比單純的騙子更值得研究:他不是在賣假貨,他是在賣「鑑定服務」,而鑑定標準由他制定。
最後誠實標註三件查不到的事:第一,他臨終銷毀的資料具體有些什麼,如今已不可考——我們只能從他出版過的書和節目記錄去倒推,這也是為什麼「銷毀」這個動作本身比內容更值得記錄。第二,他宣稱的「全日本十八個真超能力者」名單,無第三方記錄可驗證。第三,「七疑三信」的兩年實驗由其自行設計與裁判,沒有第三方見證。換句話說,中岡留給後人的,是一個沒有對照組的實驗,和一把燒掉對照組的火。
再補一個矛盾:1980年代起,他在大阪開設諮詢中心,公開警告惡質新興宗教與靈感商法。一個靠販賣神秘賺錢的人,晚年當起打假志工——這可以讀成偽善,也可以讀成醒悟。但換個角度想:誰比他更有資格警告?他太懂這門生意的每個環節了。打假的人曾經是造假產業鏈的一環,這不是諷刺,這是專業對口。也許他晚年想劃清界線,也許他只是想換個位置繼續當裁判——動機已不可考,但這個矛盾本身,就是昭和奧卡爾特最誠實的註腳。
回到開頭的問題:他為什麼在臨終前銷毀畢生資料?
給一個誠實標註為推測的答案:一個把「七疑三信」掛在嘴上的人,最後對自己的檔案也用了「疑」。他比誰都清楚,那些照片和記錄經不起身後的檢驗——雙重曝光的、附會的、說不清的,混在一起。與其讓後人一件件拆穿,不如一把火燒了,留下一個乾淨的傳說。這當然只是推測,但它是目前最符合他一生邏輯的推測:他至死都在做他最擅長的事——控制敘事。
最後說一句公道話:2017年,次男岡本和明與辻堂真理合著的傳記《碟仙之父・中岡俊哉的奧卡爾特人生》為他蓋棺論定,書名就點出了他的歷史位置——「碟仙之父」。無論那些照片是真是假,今天日本人玩碟仙、看心靈照片節目,源頭都在他這裡。一個人的真偽可以爭論,他對大眾文化的塑造無法否認。這也是收錄他的理由:理解昭和奧卡爾特,繞不開這個人。
而那把臨終的火,燒掉的是檔案,燒不掉的是影響——這大概是他唯一沒算到的事。
下一篇:碟仙——他點燃的那把火,燒的是什麼。
來源註記
- 日文維基百科「中岡俊哉」條目(連結):北京廣播局、筆名由來、1974年爆發年、水曜 Special 與 Croiset、週刊朝日揭露報導、「七疑三信」(S3)
- 《昭和オカルト前史研究読本》(ASIOS 編)Amazon 書頁(連結):收錄專章,佐證其作為昭和奧卡爾特先驅的第三方評價(S3)
- 日文維基百科「岡本和明」條目(連結):佐證次男身分,及2017年合著傳記《コックリさんの父 中岡俊哉のオカルト人生》(S3)
